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松垮的帆。绳子绷得很紧，床单的一角反复拍打铁丝，发出闷响。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旧面包车，车顶落满槐花，车主正用掸子一下一下扫着。他扫得很慢，像是并不急着出门。我站在楼顶边缘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客车，车窗外的树冠也是这样被风翻来覆去地吹。

那辆面包车是银灰色的，右前灯换过，颜色比左边浅一些。车门拉开时，铰链发出干涩的声响。车主把一箱矿泉水搬进后座，又绕到另一侧，把副驾驶座上的杂物挪到地板上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，旁边经过一辆黑色轿车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星子落到面包车的侧门上。轿车没停，很快就拐出了巷口。面包车车主抬头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搬他的东西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和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。可挪动的方式千差万别。有人开着手动挡的老车，换挡时整个车身都要顿一下；有人开着电车，起步安静得像滑出去。我坐过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出租车，座椅塌陷，空调只出热风，司机在仪表盘上贴了一张全家福。也坐过刚提的新车，塑料膜还没撕，车里一股胶水味，开起来却小心翼翼，生怕蹭到路沿。

城市里汽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些路。早晚高峰时，车流像被堵住的血管，一点点往前蹭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摇下车窗探头看，有人干脆熄了火玩手机。我见过一个女司机，在堵车时拿出毛线来织，红灯亮了就织两针，绿灯亮了就收起来。她开一辆很小的两厢车，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，写着“别催，我也急”。后来那个路口拓宽了，多了一条左转道，堵车稍微好了一点。

汽车也改变人和人的距离。以前串门要走路或骑车，现在一脚油门就到了，可到了之后往往坐不了多久又要走。我有个亲戚住在城郊，每次去都开车，十几分钟的路程。到了他家，他总说“这么近，以后常来”，可实际上一年也就去两三回。车让距离变短了，但时间并没有因此多出来。有时候我宁愿坐公交车，慢是慢，至少不用自己盯着路。

楼顶的风小了一些，床单软塌塌地垂下来。面包车已经开走了，原地留下一小片干净的水泥地，周围是槐花和落叶。我下楼时经过那辆黑色轿车刚才拐出去的路口，看见它停在路边，司机正站在车外打电话，一只手叉着腰。车尾的转向灯还在闪，一下一下，橙黄色的光映在潮湿的路面上。我走过时，他刚好挂掉电话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机重新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