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在凌晨两点最安静，红绿交替闪在空荡荡的省道上。我拧开保温杯喝一口凉茶，想起白班那个开货车的老周。他每次加完油都要在便利店门口做十个深蹲，说是腰不行了，得练。五十多岁的人，蹲下去时膝盖咔咔响，站起来还要扶一下冰柜。他说年轻时能扛两百斤麻袋走三里地，现在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。可他还在蹲，一天不落。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跟输赢没关系，就是一个人跟自己较劲，看还能不能多做一个。

老周走后我翻手机，看到县中学的篮球赛视频。穿十三号球衣的男孩在最后三秒投进一个三分，比分反超。镜头晃得厉害，能听见场边学生喊破嗓子。那个男孩落地时崴了脚，一瘸一拐跑回半场防守。我认得他，去年暑假他来加油站打过零工，瘦得像根竹竿，搬一箱矿泉水要歇两次。现在他跳起来能摸到篮筐。体育给一个乡下孩子的，不只是几块奖牌，是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东西，以前不知道。

凌晨四点来了一辆摩托车，加油的是个女人，头盔摘下来头发全湿了。她说刚下班，在镇上健身房做保洁，顺便练半小时器械。她卷起袖子给我看小臂上的肌肉线条，说以前连瓶盖都拧不开，现在能硬拉六十公斤。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跟加油机上的数字一样。我没问她为什么练，有些事不用问。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在于，你流多少汗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不分男女，不看户口，不认关系。

天快亮时下起小雨。我关掉外面的灯，坐在椅子上想起自己。二十年前我在体校练中长跑，每天清晨五点绕操场跑二十圈。教练骑自行车跟在后面，车筐里放一根竹条，跑慢了就抽一下小腿。后来膝盖积水，没跑出成绩，退下来当了加油员。可我到现在还保持着晨跑的习惯，三公里，不快，但每天跑。体育在我身上留下的不是奖牌，是一种 rhythm，呼吸和脚步配合好了，日子就稳当。

雨停后老周又来了，这次没做深蹲，站在加油机旁边压腿。他说昨天蹲猛了，大腿酸。我笑他逞能，他说你不懂，孙子昨天说爷爷你肚子太大了，他就想练出个样子给孙子看。他压完腿，慢慢走到便利店买了两个茶叶蛋，分我一个。我们站在檐下吃蛋，看天边发白。体育这事，有时候就是让人在孙子面前有面子，在镜子面前不躲。

早上七点交班，接班的年轻人问我夜里忙不忙。我说不忙，就是看了场篮球赛，听人聊了练肌肉的事。他笑，说加油站快变成健身房了。我骑车回家，路上经过镇中学操场，几个学生在跑圈，跑得歪歪扭扭的。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我蹬快了两脚，膝盖没疼。到家门口时太阳刚升起来，照在阳台上晾着的跑鞋上。我决定今天多跑一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