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光把成堆的塑料玩具照得发亮。

守摊的老周把一箱会唱歌的陀螺倒在地上，挨个拧发条。陀螺转起来，叮叮咚咚响成一片。他蹲着看，嘴角跟着旋律动。有人路过问价，他头也不抬说五块。那人嫌贵，老周指指陀螺说，你听这声儿多脆。他卖玩具十几年，自己先玩一遍才上架。旁边卖发光气球的女人笑他，说老周你比小孩还小孩。老周把转停的陀螺捡起来，说玩的东西得先过自己这关，不然凭什么让别人掏钱。天快亮时，他收好摊，口袋里揣着两个陀螺，说是给孙子留的。

娱乐这东西，起点常常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摊。它不负责教人什么，也不承诺让人变好。一个人蹲在路边抽陀螺，另一个人站着看，看的人心里痒了，也蹲下来试一把。陀螺歪歪扭扭转两圈倒了，两人都笑。这种笑没什么深意，就是手和眼睛暂时被一个转动的玩意儿占住了，脑子里的杂事被挤到一边去。老周不懂什么叫沉浸式体验，他只晓得陀螺转起来的时候，买的人和卖的人都忘了讲价。

往市场深处走，有个卖旧书的摊子。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，他不吆喝，自己坐在马扎上看一本武侠小说。有人翻书，他也不抬头，只说随便看。翻到一本漫画，那人站着看了十几页，笑出声。摊主这才抬眼说，这套少第三本，不然你明天还得来。那人问多少钱，摊主说五块，你先把这本看完。那人就真的蹲在摊边看完了。最后买走两本，摊主多送一本缺封面的。娱乐在这里没有包装，就是一本翻旧的书，和一个愿意让你蹲着看完的陌生人。

白天这里变成菜市场，晚上是夜市。有个套圈的摊子，地上摆着陶瓷杯子和塑料玩偶。一个女孩连套五次都没中，摊主递给她一个圈说，再送你一个。女孩套中了最远的那个小兔子，跳起来拍手。摊主笑着把兔子递过去，说这个进价才八毛。女孩抱着兔子走了，摊主继续招呼下一个人。套圈这个游戏从没变过，圈还是那个圈，奖品还是那些东西，但每次有人套中，旁边看的人都会跟着喊一声好。喊完就散了，谁也不认识谁。

夜市尽头有个露天卡拉OK，一台电视，两个话筒，老板兼调音师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唱《海阔天空》，跑调跑到隔壁摊位。没人笑话他，有个吃烤串的跟着哼起来。唱完一首，老板说再来一首，不收钱。男人摆摆手说够了，明天还要上工。他走的时候，烤串摊主喊他，说唱得不错。男人回头笑笑，骑上电动车走了。卡拉OK的屏幕继续亮着，下一首歌是《甜蜜蜜》，一个老太太拿起话筒，声音颤颤的，但每个字都在调上。

老周收摊前把两个陀螺放在兜里，又去旧书摊翻了翻。他找到一本讲木工的书，问摊主多少钱。摊主说三块，老周说两块。成交。他把书夹在胳肢窝，往家走。路过套圈摊，看见地上有个小兔子玩偶，和他孙子床头那个一样。他站住看了一会儿，没套，走了。天已经大亮，批发市场开始上人，新的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花五块钱转个陀螺，有人愿意蹲着看本旧书，有人跑调也要唱完一首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