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公园的午餐时间

公园东侧那排银杏树下有条长椅，中午常被一个穿橘色工装的清洁工占着。他坐下来先摘掉手套，从布袋里掏出铝饭盒，揭开盖子是昨晚的剩菜和米饭。旁边停着他的电动三轮车，车斗里斜插着扫帚和铁皮簸箕，车身上溅满干掉的泥点。他吃得慢，偶尔抬头看路上驶过的车。那些车有的拐进公园停车场，有的沿着林荫道朝更远的居民区开去。

他认得每一种车标。这本事是在马路上练出来的，每天扫落叶和烟头的时候，眼睛总要避开车轮。奔驰的进气格栅像一排竖琴，宝马的格栅像两个肾，奥迪的四个圈在阳光下会发亮。他没见过谁从那些车里下来，只见过它们停稳后，车门打开，先伸出一只皮鞋，再露出西装裤腿。他低头继续扒饭，筷子夹起一块土豆。

有辆白色两厢车每天中午都停在同一棵槐树下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常拎着便利店袋子走进公园，坐在另一条长椅上吃三明治。她吃完会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，塞进自己包里。清洁工注意到这些是因为他不用走过去收她的垃圾。那辆车右前轮上方有道划痕，像是蹭过墙角，一直没修。

他想起老家县城里的车。弟弟去年买了辆二手面包车，用来拉货，车门关不严，跑起来哐当响。过年时弟弟开车来接他，他坐在副驾上，觉得座椅弹簧顶屁股。弟弟说这车皮实，能装，就是费油。他当时想，城里的车怎么都那么安静，从身边滑过去像一阵风。

公园门口那条路下午两点开始堵。接孩子的家长把车停在路边，双闪灯一跳一跳。清洁工推着三轮车从车缝里穿过去，扫帚碰到某辆车的保险杠，他赶紧缩回来。车里坐着个女人在打电话，眉头皱着，没注意到外面。他绕到车尾继续扫，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，混在发动机和喇叭声里。

傍晚他收工，骑三轮车回住处。路过一个加油站，看见上午那辆白色两厢车正在加油。女人站在车旁看手机，加油枪跳枪时她没听见，工作人员喊了一声她才抬头。清洁工蹬着三轮车过去，链条嘎吱嘎吱响。他想起铝饭盒还挂在车把上，里面剩的半块馒头晃来晃去。